一位历史学者和身处的世界 他为什么能吸引比尔·盖茨

山花新闻网综合 刘 欣2019-06-11 11: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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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卫·克里斯蒂安

  一位历史学者和他身处的世界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刘远航

  发于2019.6.10总第902期《中国新闻周刊》

 

  最近,克里斯蒂安在社交媒体上很活跃。4月的时候,全世界都在关注引力波探测到的黑洞图像,克里斯蒂安也在推特上转发了这个消息。他很兴奋,就像是发现了原子一样。他觉得这是一个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了引力波的意义,以及大爆炸的存在。这与克里斯蒂安的研究领域直接相关。

  一方面,他是研究苏联社会历史的教授,出版过研究伏特加与俄罗斯社会的专著,见识过充满分化和对峙的时代;另一方面,他提倡融合与跨界,最知名的身份是“大历史”概念的提出者。所谓“大历史”,即是结合天文、地质、生物等不同学科领域的知识,超越国家和民族的范畴,从宏观的角度思考人类、生物圈和宇宙的关系。

  在“大历史”的叙事框架中,历史的范围从人类社会拓展到138亿年以前,也就是宇宙大爆炸的时候。视角转变之后,克里斯蒂安发现,很多事情变得有趣起来。比如,地球上所有活的植物和动物都有相同的共同祖先,这意味着我们在某种意义上,都与办公室外面的那棵苹果树有关。有人甚至提过一个更加极端的说法,给氢元素足够多的时间,这个无色无味的气体就会变成人。

  再说一个不那么有趣的事情。当我们站在足够高的高空俯瞰20世纪的历史,一些细节从视野中消失,与此同时,更本质的脉络显现出来。相比于那些战争和宗教的冲突,共产主义的社会实验,资本的泡沫,还有科学技术的更迭与进步,更深层次的变化其实是人类与生物圈的关系。

  “和我小时候生活的世界相比,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仅仅过了70年全世界人口就增长了两倍多,而我们对周围生物圈的影响幅度也提升了好几个量级。”克里斯蒂安对《中国新闻周刊》感叹。

  2010年,在比尔·盖茨的支持下,克里斯蒂安参与创立了“大历史”在线教育项目。与此同时,许多地区的高校和中学开始开设大历史的课程。他的作品在很多国家都很畅销,包括中国。今年5月,他的最新作品《起源:万物大历史》在中国大陆出版。

  悬崖与绳索

  今年早些时候,克里斯蒂安去了德国一趟,在多瑙河边又见到了几位五十年前的老同学。上学的时候,克里斯蒂安水性很好,是救援队的成员。他就读的大西洋学院位于英国南威尔士的海边,多礁石和山崖,有时候,海浪袭来,容易把人卷走。救生员克里斯蒂安经常整装待命,必要时顺着绳索,从悬崖边下到海里去。

  那还是上世纪60年代初的事情。大西洋学院成立于1962年,是“世界联合书院”运动的第一所学校,让不同文化和宗教背景的学生一起学习和生活,只看才智和能力。在当时,联合书院被视作一种新的教育模式,创始人库尔特·哈恩经历了二战,希望能够通过教育来消除国家和地区之间的偏见与隔阂。

  克里斯蒂安自身的经历同样有着国际化的特点。他出生在纽约布鲁克林,母亲来自美国,父亲是英国人,从军队退役后,来到尼日利亚担任地区长官。50年代,尼日利亚还是英国的殖民地,克里斯蒂安在这里度过了青少年时期。当地民众的信仰不同,有着各种各样的宗教景观。传统的音乐形式仍然流行,古老的剧院也很多。时至今日,克里斯蒂安说话的时候,还混杂着非洲殖民地、布鲁克林和英国本土等不同口音的痕迹。复杂的文化身份直接影响了他后来的思维方式。

  但在他生活的小世界之外,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景象。当时冷战正紧,美苏阵营对立,政治将一些人从另一些人里区分开来。大西洋学院成立的同一年,古巴导弹危机爆发。克里斯蒂安记得,自己和身边的朋友都吓傻了,整个世界被推到了悬崖边。时任美国总统肯尼迪曾经承认,核战争爆发的几率在1/3到1/2之间。有时候,克里斯蒂安不禁会设想,或许那些苏联的同龄人也会因为导弹危机而感到恐惧吧。

  后来,克里斯蒂安去牛津大学读书,最后在那里拿到了博士学位,方向是俄罗斯历史。这个过程中,他受到法国“年鉴学派”的影响,研究兴趣主要集中在俄罗斯农民的日常饮食,以及伏特加。俄罗斯人对于伏特加的痴迷,跟气候和地理有关。值得注意的是,在19世纪的俄罗斯,政府的财政收入有2/5都来自伏特加的销售。不夸张地说,要是所有的俄罗斯人停止喝酒,整个帝国可能就因此崩塌。

  读博期间,克里斯蒂安去苏联访学了一年,就住在圣彼得堡,那里当时还叫列宁格勒。70年代初的苏联社会正处于国力最强盛的时候。克里斯蒂安发现,这里并不像很多人描述的那样一无是处,虽然存在诸多问题,比如腐败严重,选举也只是走形式,平时聊天,也需要对谈论的话题保持警觉。不过,也有很多积极的方面,比如免费的医疗体系,虽然质量可能没那么高,而且,那里的房租很便宜。

  90年代初,克里斯蒂安接受讲学的邀请,再次来到苏联,待了两个月。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与此同时,整个社会处于崩溃的边缘。

  崩溃的原因很复杂。还是以伏特加为例。80年代中期,苏联民众听到了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要求禁酒的消息。更早之前,石油价格的下跌给忙于阿富汗战争的苏联一个不小的打击,亚洲一些国家的经济腾飞则让这个社会主义老大哥也有了改革的危机感,为了提高民众的工作效率,伏特加再一次成为了政府打压的对象。人民的日常生活与国家意志和权力之间,一直存在这样的微妙张力。

  回升的潜流

  克里斯蒂安再次去莫斯科的时候,讲学的内容是他刚刚提出的大历史。当时,他是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历史系的教授。赴苏访学的前一年,也就是1989年,他提出了大历史的概念,并邀请不同领域和学科的老师到自己的课堂上。不久之后,克里斯蒂安承担了全部的教学任务。

  “在全球化时代,各个国家的历史系除了澳大利亚历史或者中国史之外,也应该有教授整个人类历史的课程。但是要想教好人类史,你就得往前推,了解人类是如何进化的。要想教授人类进化史,又得了解生物学和生命的进化史。要想教授生命进化史,还得了解地质学和地球的生成过程,以此类推,就回到了宇宙的起源。这构成了我教授大历史课程的初衷。”大卫·克里斯蒂安对《中国新闻周刊》说道。

  在当时,很少有人这样思考问题。尽管历史研究中的确有全球史的提法,但并不占主流。此前,克里斯蒂安的苏联和俄罗斯研究受到过法国“年鉴学派”的影响,注重气候、地理等因素在经济社会和历史研究中的作用,而“年鉴学派”的代表人物费尔南·布罗代尔就曾提出过著名的“长时段”概念,注重经济社会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间的“周期性波动”,它的对立面是那种关注特定事件和细节的传统史学。克里斯蒂安走得更远,面也更宽,将研究的范围从人类历史拓展到生物的进化和宇宙的形成。